我的奶奶
【2019年第05期】    作者:向 进    点击次数【
        下午从市区赶回老家,窗外漆黑,没有月色,飘着小雨,夜已深,打算再见您一面,却没来得及再次牵着您肿大的骨骼、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时间定格在晚上三点二十一分,您被病痛折磨得没有了眼泪没有了言语,您走了,永远离开了我们,离开了您用尽生命呵护了一辈子的家。您的离去让我无语凝噎,让慈祥定格在悲痛的夜晚,让遗憾定格为永恒。每当看见您的照片,熟悉的面庞中看到您坎坷一生,朴实的伟岸肃然,却没来得及安享晚年,我心如针扎、潸然泪下。想再看看您,牵着您的老手,看您皱纹纵横,问您小时候的生活和故事,问您的亲人及故里,倾听您对生活的牢骚,让我再多了解您一下,多陪陪您。
        三个月前,您咳血了在家医治半个月无好转后,来到了县医院,当时县医院没有足够床位,您默默忍受着熬着夜,您每次咳嗽都有鲜血,气息急促,在儿孙面前却没有半点娇气,展示出了特有的朴实气。直到第二天下午检查完才确诊已是肺癌晚期,医生下达了最后通牒,让我们做好善终后事。我们不忍告知您这个噩耗,直到最后一刻,您可能都不知道将不久于人世。
        您很小就没有了父亲,也没有母亲,您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弟弟,您不知道您父母亲的样子。您的老家在山里,记得小时候,经常带着您骄傲的儿女回娘家,但我不知道您小时候生活的场景,您老家的房子已早为平地,看不见一点踪迹,现杂草丛生。您山里的三个哥哥都已然很早离开了您,和您一起嫁到一个生产队的姐姐也在二十年前我开始记事的时候离您而去,您至亲越来越少,而您却越来越坚强。
        早些时候,我和父亲去您的老家,田间迟暮老人还记得您的名字,从未陌生过,记得您从这里嫁了出去,知道您生了病但却固执坚持着操劳,迟暮的老人和您一样在地里劳作,好像也和您一样热爱土地。
        记得小时候,您给我了2毛钱让我去买冰糕,农村的小孩不娇生惯养,正午时分6岁的我一人去到几公里外的学校买回两块,您一块、我一块,回到家时已融化得只能咬下一口,正在做农活的您和稚嫩的我幸福的吃着童年梦寐以求的冰块,我洋溢着幸福的甜蜜。每年春节,您总忙里忙外,为一家人团聚准备可口食材,您一边忙,儿子们一边打麻将,无人体会得到您的劳累;您会在自己年过五旬时独自一人到新疆从事采棉花打零工,回来后仍不远千里带回哈密瓜让孙儿们尝尝鲜,无人体会得到您的艰辛;孙子们因吃多了东西不消化,您总是会想到农村最实用的方式解除痛苦;孙子调皮淘气被您儿子责罚时,您会不顾一切溺爱,为此您会伤心哭泣;一米五六的个子,90斤体重的您却在年近七旬时宁愿自己挑满整个水缸也不让已长成年的儿孙劳累,无人体会得到您对亲人自私的爱。
        您是农民,您属于1942年以来的农民,经历过艰难困苦,经历过心酸苦痛,经历过人间沧桑,土地是您最放心不下的财产。在您身负顽疾的这几年里,对土地的热爱支撑着起早贪黑,直到生命最后的两个月前,您还劳作在田间地头。而陪伴您的是两只为您守家的狗和一只养了16年的猫。听邻居大婶说您在田间挣扎背起满载玉米的背篓,艰辛尝试了几次后,忍受不了背篓竹边刺硬的菱边对臀骨压迫产生的疼痛,您“聪明”的在菱边和皮包骨的躯体间垫上了一层厚厚的玉米皮,拖着沉重的步伐,咬着牙,忍着疼,坚毅迈向您住了一辈子的家。您离开后我们打扫房间时,看见您还有很多心愿未完成:玉米还有一箱,这是为鸡鸭准备的口粮;您从地里收回的红薯还整齐的陈列在桶里,有些已经腐烂变质,有部分还没来得及背回窖藏在了地洞里,后被我的母亲背了回来;未去皮和去皮的豆子和着渣滓、大地的气息沉睡在您看得见的角落,有的用破烂的雨伞布装着,一小包一小包堆积。可想而知当时已无力气的您是如何像壮年一样一次次的收获劳作的成果。您今年75岁,身患重病多年。看到这些,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如果您不走,我会主动走进您的心扉,让您无人理解的孤独的心有些许抚慰。我理解您虽想晚年儿孙陪伴安享晚年,但您却懂得人人家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您懂得生活不易儿女们都要各奔前程,您忍受住了孤独和少有陪伴,用农民的倔强和纯朴,以及对生活的热爱,用辛勤一辈子的双手继续耕耘和守护着您的“一亩三分地”,关心粮食和蔬菜,喂狗劈柴,养鸡养鸭,用生命坚守着家的最后阵地,每次儿孙回来可以有好菜招待,走时可以拿上自己种植压榨的菜籽油或者一只鸡和鸭,用母亲的形象和自己独特的方式凝聚着有着四代子孙的家。
        您的痛和苦从不曾提及,有苦又累都是自己往心里咽。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女始终是您的骄傲,也始终是您的牵挂,病重时候的您仍不忘您小儿子的生计,希望能有正当职业,能安稳余生,您知道他前不久有了外孙女儿。直到您走的那天夜里,他带着心事匆忙赶回,我知道您看到了他,您也放下了心,不愿煎熬病痛折磨,您闭上了双眼,如释重负,孑然一身,再无力坚持在这个劳累世界。我问您的女儿,您走时有没有遗言,她说没有,那天夜里您睡着觉走的。
        您走后,亲人们都来看您,您唯一年迈的弟弟也来了,让我感受到亲人逝去的悲痛,跌宕着对您坎坷一生境遇独生情怜,忍不住泪流。您安静的躺着,您的老伴说要为您办七天夜,给您做最好的道场,让最多的朋友来悼念,让您感受在生前从来没有过的热闹和关注。
        如果我也是农民,可以继承您对土地的热爱,让您的依恋有所归宿;如果有更多时间,我会每顿给您煮上可口饭菜,让您身体不再单薄嶙峋;如果我在您身边,我会每晚和您一起依偎在火炉旁,倾听您人生的故事,让您享受安宁陪伴;如果有来世,我愿您还是我的挚爱,愿您辞别劳累,愿您不再孤独,人生坦途,享尽人伦情乐。所有牵念,愿您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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