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古柏
【2019年第06期】    作者:于 蛟    点击次数【
        这个季节,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应该算是大巴山最美的时候了。  
        去万源烟霞山采风,遇上了雨天,雨下得不大,不撑伞不行。我想,或许是天意,如果没有雨润山川,这季节能看到烟霞吗?果然,到了万源市罗文镇以后,雨就停了,车沿山而上,一路隔着玻璃就看见山间乳白色的烟霞升腾。
        这烟霞,不是连成一片,一缕缕,一团团,有的贴着沟壑浮动,有的从树丛中飘摇而上,缥缈不定,七彩群山更显神秘梦幻。我想,雨后天晴,阳光普照,烟霞四起,那定是烟霞山成名的缘由了。
        烟霞山海拔近2000米,与碧水如练的后河几乎是垂直落差。车行至曾家乡以后,顿觉上了高台,天宽地阔。环视田野,松风拂面,远山更像奇幻仙境。
        据说,未通公路之前,山道极其陡峭,山上极为闭塞。佛门道家与世无争,这里正是极好的清修之地。山巅有建于清代的覃大仙庙,庙宇规模宏大,香火旺盛。传闻覃大仙是一介书生,因考官误读姓氏为谭而名落孙山,愤然出家,修行悟道。在山上一个叫清静硐的地方朝迎日出,暮送日归,不食人间烟火,苦苦修炼,终成正果。后人将其真身置于石塔之内,修庙供奉,福佑苍生,远近闻名。
        这里的景致,于我来说,并不陌生。我的老家也在巴山深处,与这里海拔相近,群山起伏,常常是云蒸霞蔚,美轮美奂,眼前一切恍如回到故里,倍感亲切。十年前我作为记者来过这里采访。曾听到烟霞人自豪地谈起他们的千年古柏。只是时间匆忙,无暇顾及。这次专程来采风,就一定要目睹古柏风采了。
        道路湿滑,在村支书的带领下,我们沿着一个斜坡来到作为景点推介的古柏大院前。一块突出地面近2米占地近30平米的椭圆形巨石,状如巨龟伏地,背上没有一星半点泥土,却赫然长着一株株古柏。这古柏根部盘结,紧挟巨石,深扎大地。树身在龟背上分发四根树干,如擎天四柱,当地人称之为古柏四兄弟。树身上挂牌标注树龄为1300多年。据说古柏大院的主人是明朝末年从陕西移民过来的,他的后人先后在这里栽下柏树,在这古柏的前方左侧,整齐似哨兵般长着十二棵树龄在300年以上的柏树。同来的文友们惊奇不已,感慨唏嘘,极为珍视,纷纷与树合影。
        中国古柏甚多,所谓“千年松、万年柏”,树木中年岁大的以柏树为首。我曾在陕西黄陵看到相传为黄帝手植的一株柏树,株高近20米,主干下围近11米,被誉为“世界柏树之父”。有诗咏之云:七搂八柞半,巍哉柏之冠,世传远祖植,悠悠五千年。这烟霞古柏,与黄陵古柏自然不可比肩,虽不是最古老之树,但一定是幸运之树。它们非是生长在原始森林之中远离了刀戕斧伐,也非生长在皇家园林之中得到恩宠庇护,它们就生长在农家屋舍之旁,与烟火相伴,鸡犬相闻,或凌于巨石之上,或根扎陡坡之下,顽强屹立风雨之中。试想,它们看到多少日升月落,季节变换;见证多少世事盛衰,人间沧桑;从它们身前走过多少代人从少年到白发!
        我只是它们身旁一个匆匆过客。在我伸手抚摸树身的时候,有一种温暖传递到我的心里,它们让我想起老家屋后的古柏,我的童年生活里也曾有三株古柏相伴。
        其中一株生长在我家猪圈后面的小竹林里。小竹林中有两块露出土还生着石花的石头,那株古柏就在石头夹缝中生长。我记事的时候,我和哥哥俩人都合抱不住它的身子。可能是石头限制了它的腰身,它只管向天空生长。我常因抬头望见它头上的云朵而头晕目眩。在我八岁那年一个暴风雨之夜,一道闪电腰斩了它。院中七十多岁的二爷爷却说,蛇在它下面生蛋,蛇想依靠它上天成精,它才糟了雷劈。父亲砍伐了树桩,它的根至今埋在土里。我因此特别厌恶蛇,到底树根下面有没有蛇蛋,在我心里一直是个谜。
        屋后路旁另外两株同样粗壮的古柏,相距丈许,却被一丛粗壮的红藤死死缠绕。树身高丈许之后完全被藤蔓包裹。为了托起红藤葱郁的绿叶,古柏分叉粗大,横向延伸。这树丛远观就像绿色的怪兽。我爬上去只能看到屋后坡地,层层梯田。我最喜欢待在树下玩,可以在光滑的红藤上荡秋千,可以坐在巨大的树杈上偷听头顶上的鸟叫。就算下雨,雨点也会顺着叶片滚落到一边去,绝不会当头淋下来。这树丛的枝叶间隐藏着无数的鸟巢,每天夜里栖息了数不清的鸟,有爱咕咕叫的斑鸠、喳喳叫的喜鹊,最多的是唧唧喳喳的小麻雀。我把它叫鸟屋,并在《鸟屋》诗里写道:
         我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朝鸟屋顶上的月亮扔去
        扑扑扑的声音接连不断
        一只只黑影从树上飞起
        黑影遮住了月亮又散开
        散开的黑影很快又回到鸟屋
        你惊了一千只鸟儿的梦
        表哥吃惊地瞪大眼睛说
        我却竖起耳朵在仔细听
        那块石头有没有掉下来
        古人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两株古柏没有遭受雷劈,该感谢红藤,是那红藤缠身,盖住了树冠,让它们没有长得太高。但是它们同样没有烟霞古柏那么幸运。父亲在乡镇上修了房子,我们举家搬走,二叔成为古柏的主人。他觉得两株古柏可以卖一笔钱,没有和父亲打一声招呼就将其砍伐了。
        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产生了一种难言之痛,仿佛一个亲近的老人悄然逝去。在我老家屋舍周围,田间地头,最常见的就是柏树,它们或单株独立,或三五成排,一年四季郁郁葱葱,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它们与人亲近,与鸟亲近,只是不会说话。农家要修房起屋,要打家具,首选就是柏木。就连柏树的枝桠也有特别的用处。杀年猪后烟熏腊肉,最好就是砍一些柏树枝来熏烤。柏树枝熏的腊肉不仅颜色金亮,味道也更香。乡间的老人过世,布置灵堂一定要用柏树的枝桠才显得庄重。正因为柏树用处多,浑身是宝,能够几百年甚至千年存活下来,的确算是奇迹了。
        然而烟霞山不仅有千年古柏,还有千年古樟树、银杏王、桂花王。在这里,我看到当地清朝人王绍周书写的《禁碑》:“宅近风木,松柏青冈。连堰沟坡,召伯之棠。栽培尔昌,剪伐者盲。天福后裔,遵训发祥。烟霞人一直遵循这道古训,悉心呵护祖辈留下的珍宝。
        同行的文友并非和我一样只专注于古柏,烟霞山号称中国仙山,这个从封闭到开放的清静之地,有太多值得他们欣赏和探究的地方。或是烟霞寺庙传来的暮鼓晨钟,或是农家吊脚楼外废弃的石碾、石磨,或是一段荒芜的荔枝古道,或是一块字迹模糊的路碑,都让他们好奇不已,一顿简单的农家饭菜就让他们流连忘返。
        回去的路上,许多文友计划着找点空闲再来烟霞山住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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